说起诗词的化用,有一首我们耳熟能详的诗:
叶绍翁《游园不值》
应怜屐齿印苍苔,小扣柴扉久不开。
春色满园关不住,一枝红杏出墙来。
这首入选小学语文课本的诗,一到名家笔下,便有点与众不同了。
据钱锺书在《宋诗选注》:“这是古今传诵的诗,其实脱胎于陆游《剑南诗稿》卷十八《马上作》:平桥小陌雨初收,淡日穿云翠霭浮;杨柳不遮春色断,一枝红杏出墙头。不过第三句写得比陆游的新警。……吴融《途见杏花》:一枝红杏出墙头,墙外行人正独愁。’又《杏花》:‘独照影时临水畔,最含情处出墙头。但或则和其他的情景搀杂排列,或则没有安放在一篇中留下印象最深的地位,都不及宋人写得这样醒豁。”
其实,化用前人诗文,是古时诗人作诗的常态。用得好,叫化用,用得不好,叫抄袭。来,祖师爷来了。
一、曹操——被鲁迅称为改造文章的祖师
短歌行
对酒当歌,人生几何!譬如朝露,去日苦多。
慨当以慷,忧思难忘。何以解忧?唯有杜康。
青青子衿,悠悠我心。但为君故,沉吟至今。
呦呦鹿鸣,食野之苹。我有嘉宾,鼓瑟吹笙。
明明如月,何时可掇?忧从中来,不可断绝。
越陌度阡,枉用相存。契阔谈讌,心念旧恩。
月明星稀,乌鹊南飞。绕树三匝,何枝可依?
山不厌高,海不厌深。周公吐哺,天下归心。
1.“青青子衿,悠悠我心。”出自《诗经·郑风·子衿》。
郑风·子衿
青青子衿,悠悠我心。纵我不往,子宁不嗣音?
青青子佩,悠悠我思。纵我不往,子宁不来?
挑兮达兮,在城阙兮。一日不见,如三月兮。
2.“呦呦鹿鸣,食野之苹。我有嘉宾,鼓瑟吹笙。”出自《诗经·小雅·鹿鸣》。
小雅·鹿鸣
呦呦鹿鸣,食野之苹。我有嘉宾,鼓瑟吹笙。
吹笙鼓簧,承筐是将。人之好我,示我周行。
呦呦鹿鸣,食野之蒿。我有嘉宾,德音孔昭。
视民不恌,君子是则是效。我有旨酒,嘉宾式燕以敖。
呦呦鹿鸣,食野之芩。我有嘉宾,鼓瑟鼓琴。
鼓瑟鼓琴,和乐且湛。我有旨酒,以燕乐嘉宾之心。
3.“山不厌高,海不厌深,周公吐哺,天下归心。”化用《管子·形势解》:“海不辞水,故能成其大;山不辞土石,故能成其高;明主不厌人,故能成其众;士不厌学,故能成其圣。”
二、秦观
北宋词坛圣手秦观,非常擅长化用前人词句……不敢说都超越原作,但真的是借之无痕自成一体。
《满庭芳》斜阳外,寒鸦万点,流水绕孤村。
化自
杨广《野望》寒鸦千万点,流水绕孤村。
《满庭芳》漫赢得、青楼薄幸名存。
化自
杜牧《遣怀》十年一觉扬州梦,赢得青楼薄幸名。
《八六子》恨如芳草,萋萋刬尽还生。
化自
李煜《清平乐·忆别》离恨恰如春草,更行更远还生。
《江城子》便做春江都是泪,流不尽,许多愁。
化自
李煜《虞美人》问君能有几多愁?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。
《鹊桥仙》金风玉露一相逢,便胜却人间无数。
化自
李商隐《辛未七夕》由来碧落银河畔,可要金风玉露时。
《望海潮》最好挥毫万字,一饮拚千钟。
化自
欧阳修《朝中措·平山堂》文章太守,挥毫万字,一饮千钟。
《南乡子》尽道有些堪恨处,无情。任是无情也动人。
化自(其实直接挪用)
罗隐《牡丹花》若教解语应倾国,任是无情亦动人。
《呈钱尚书》日典春衣非为酒,家贫食粥已多时。
化自(学老杜哭穷)
杜甫《曲江》朝回日日典春衣,每日江头尽醉归。
《虞美人》绿荷多少夕阳中。知为阿谁凝恨、背西风。
化自
杜牧《齐安郡中偶题》多少绿荷相倚恨,一时回首背西风。
三、毛泽东
毛主席喜欢唐诗,尤其推重三李(李白、李贺、李商隐)。
1.《七律·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》:“天若有情天亦老,人间正道是沧桑。”出自李贺《金铜仙人辞汉歌》:“衰兰送客咸阳道,天若有情天亦老。”
2.《浣溪沙·和柳亚子先生》:“一唱雄鸡天下白”出自李贺《致酒行》:“雄鸡一声天下白。”
3.《七律·有所思》:“凭阑静听潇潇雨,故国人民有所思。”出自杜甫《秋兴八首》:“鱼龙寂寞秋江冷,故国平居有所思。”
4.安得倚天抽宝剑,把汝裁为三截?出自李白《临江王节士歌》:“安得倚天剑,跨海斩长鲸。”
5.《念奴娇·昆仑》《七律·送瘟神》:“坐地日行八万里,巡天遥看一千河。”出自李商隐《瑶池》:“八骏日行三万里,穆王何事不重来”。
四、其他化用巧妙的诗句
1.王勃《滕王阁序》:“落霞与孤鹜齐飞,秋水共长天一色。”化用庾信《三月三日华林园马射赋》:“落花与芝盖齐飞,杨柳共春旗一色”。
2.王维《山居秋暝》:“随意春芳歇,王孙自可留。”化用《楚辞》“王孙游兮不归,春草生兮萋萋”。
3.李白《将进酒》:“陈王昔时宴平乐,斗酒十千恣欢谑。”化用曹植《名都篇》“归来宴平乐,美酒斗十千”。
4.林逋《山园小梅》:“疏影横斜水清浅,暗香浮动月黄昏。”化用江为:“竹影横斜水清浅,桂香浮动月黄昏。”
5.晏殊《浣溪沙》:"一曲新词酒一杯,去年天气旧亭台。"分别化用白居易《长安道》:“花枝缺入青楼开,艳歌一曲酒一杯”。以及五代郑谷《和知己秋日伤怀》诗:“流水歌声共不回,去年天气旧池台。
6.晏几道《临江仙》:“落花人独立,微雨燕双飞。”出自翁宏《春残》:“落花人独立,微雨燕双飞。”
7.李清照《一剪梅》:“此情无计可消除,才下眉头,却上心头。”化用范仲淹《御街行》:“都来此事,眉间心上,无计相回避。”
8.姜夔《扬州慢》:“二十四桥仍在,波心荡、冷月无声。”化用杜牧《寄扬州韩绰判官》:“二十四桥明月夜,玉人何处教吹箫”。
问题来了,这么多诗词化用,是抄袭?是暗合?还是向前辈致敬?
有这么一个故事颇能说明问题。
我们来欣赏一首诗:
两株桃杏映篱斜,妆点商山副使家。
何事春风容不得,和莺吹折数枝花。
这是诗人王禹偁在商山当官时写的七绝《春居杂兴》,作为北宋初期的名诗人,写了这首诗,并不为意。可是,他的儿子嘉佑有次无意中读到杜甫的一首诗:
手种桃李非无主,野老墙低还似家。
恰似春风相欺得,夜来吹折数枝花。
——《绝句漫兴》九首(唐·杜甫)
他认为他父亲的《春居杂兴》的立意遣词与之颇为相近,有抄袭之嫌,所以就要求他父亲改一改。王元之(禹称)开始也颇费踌踟,做为一个技巧成熟的诗人,创新是作品的灵魂,他师承白居易,以清新明白的风格为尚,视循习陈言为耻。而这首诗明明是自己沥心之作,之前,他可能未曾读杜甫的绝句漫兴,但却写出如此相似的诗,只能是自己的诗力日趋精诣的现象而已,结果,他又写了以下的七律来鼓励自己:
前赋春居杂兴诗二首间半,岁不复省视。因长男嘉佑读杜工部集,见语意颇有相金者,咨于予,且意予窃之也。予喜而作诗,聊以自贺:
命屈由来道日新,诗家权柄敌陶钧。
任无功业调金鼎,且有篇章到古人。
本与乐天为后进,敢期子美是前身。
从今莫厌闲官职,主管风骚胜要津。
很忙的老杜,历来粉丝众多
好一句“敢期子美是前身”,诗人自信自信如此。以上这段美事,被后来的一些诗话当成“暗合”的经典。
也许,这也是诗读多了的苦恼,自己写起诗来,不知不觉就把前人的搬运过来了?弄得后来的读者也不知作者是有意还是无意。说实话,对于广大诗词爱好者而言,真要去分个你死我活,有点累人。这事还是交给专家做吧!
你还能举出哪些例子来呢?咱们评论区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