米芾自幼聪颖。自十八岁进入官场至五十七岁卒于所任,一生为人“清高”。他虽身居官场,然心游艺苑,生平所好,只在于书画文物和江风山月,故其长于诗文,尤擅书画。曾有诗自况:“斐几延毛子,明窗馆墨聊,功名皆一戏,未觉负平生。”年轻时的米芾极喜游山玩水,“每ト居,必择山明水秀处。”心中年曾游历山水秀丽的江浙一带,这与他那种狂放不羁的性格和酷爱天趣的情怀有着内在的联系,存世的书法名迹《苕溪诗卷》就是他当时心境的最好写照。
就米芾书艺生涯来看,当时他正值书艺成熟之际,而经过三十八个春秋,其又是社会阅历非浅之时,因此米芾向往着烟云吞吐、风雨微茫的苕溪山水,充满了一种飘逸绝尘之气,挥洒洋洋,不拘成法,一气呵成写下了富有“野趣”的《苕溪诗卷》,整个诗境空灵回荡,清景无限,表现出其特有的风格。
米芾这诗卷通篇都是抒写自己心灵的感受,时空跨度大,博大想象,神思飞驰,直抒胸臆,倾注情思。而且诗的写法极妙,自诗题出现“苕溪”两字之后,字面上再也没有出现此词,再也没有直接去描写苕溪水,然而却使人恍如置身于一泓碧水的优美境界之中。
从诗的内容来看,不难发现米芾的《苕溪诗卷》并非游苕溪之后在湖州所作,而是在他将要启程湖州之行前的诗作,这在诗题“将之苕溪戏作呈诸友”及其以下的诗句中可以看出。诗卷共有五律六首,在第一首的开局就是“松竹留因夏,溪山去为秋。”说明米芾在夏季久留于此地,而正当秋高气爽的季节却又向往着“溪山”。第一首的最后两句“水宫无限景,载与谢公游。”更充分流露出米芾对苕溪水的一往情深。湖州古称“水城”,文人墨客称之为“水晶宫”。而米芾神思飘逸,赞叹水晶宫有着无限美景,充分发挥其丰富的想象,追寻着南朝的谢灵运,仿佛与谢公一起泛舟苕水。千年之久,犹在眼前,不仅强化了诗的意境,从而使我们看到当时米芾神驰苕水可以说达到了如痴如狂的地步。
那么、为何米芾会在将来苕溪之前马上追忆起谢公呢?
也许与米、谢性格上的相似有关,谢灵运可谓是历史上写山水诗的鼻祖,他在官场亦不是很得志,且喜游山玩水,晚年曾久驻湖州,泛舟吟诗,无不风流。所以米芾在“将之苕溪”时自然会想起这位与己相似的老夫子了。
既然米芾的《苕溪诗卷》是在将之苕溪时所作,那么他在去苕溪之前又究竟在何地呢?
我们不妨再细品其味。在诗卷的第二首与第四首中这样写道:“半岁依修竹,三时好看花,懒倾惠泉酒,点尽壑源茶。”“热来随意住,凉至逐缘东”。“暖衣兼食饱,但觉愧梁鸿”。从诗句中我们可以知道米氏在炎热的季节留住随意,而气候转凉爽之时将往东方向的苕溪而去。在此,我们发现,米氏自书此诗时的地点是在苕溪的西北方向附近,沿这方位正与诗中提到的“惠泉”相照应,似乎给我们提示了这个地方是无锡。而“但觉愧梁鸿”之句,又进一步证实了这个判断。
米芾在注文中说“余居半岁,诸公载酒不辍。……”故“暖衣兼食饱。”本来可以说心满意足了,但他却觉得惭愧,这又何因呢?米芾饱食暖衣在无锡,就会自然地想到汉代的梁鸿和他的一段令人羡慕的佳话。梁氏有一位相敬如宾的妻子,生活照料可以说体贴入微。成语“举案齐眉”即由此而来。米氏呢?他只能靠朋友来维持那“暖衣食饱”。相比之下,一个风流潇洒,为人清高的堂堂才子怎能不觉自愧呢?所以,从以上诗文中我们可以明白米芾作《苕溪诗卷》时不是在湖州,而是在无锡。
然而,米芾确实来了湖州,而且就在写此诗卷后不到一个月就泛舟太湖来到湖州,并在湖州写了不少诗,这我们可以从其传世杰作《蜀素帖》中得到佐证。翁方纲《米海岳年谱》载:“哲宜元祐三年,戊辰九月游昊兴,有《颜鲁公碑阴记》跋殷命名帖云:元祐戊辰,集贤林舍人,招为苕害之游。九月道吴门,五日舣舟垂虹亭。按米老蜀素诗卷有《吴江垂虹亭》诗,《入境寄集贤林舍人》诗,《重九会郡楼》诗;有谢守风流古所传之句;又有《和林公岘山之作》,是时林盖为湖州守也。”非常清楚。
米芾来湖是因为林舍人的原因。他从春季到夏季度于无锡,而时值秋季,因林舍人的邀请,将作苕雪之游,故于元祐戊辰八月八日作了此诗,随后于九月初离无锡经昊江到了湖州,可见,米氏与林氏关系非同一般。林舍人,字子中。据明万历《湖州府志》载,子中在元祐二年就任湖州太守,到四年由吕温卿接任。《苕溪诗卷》写于元祐三年,当时正是子中在湖州就任,所以林氏有可能陪同米氏游赏湖州的山山水水了。
故米芾在诗中说道:渔歌堪画处,又有鲁公陪。唐代颜真卿曾在湖州任刺史,米芾以林舍人比作颜鲁公,想象将有鲁公的陪同,在风景如画的苕溪山水中尽情地游玩,可谓到达忽千里,超妙绝俗之境地,所以米芾在诗卷的最后一首诗中更是托物寄情,春去夏过秋来,红微花荣,树枝茂密,物我含情,一派生机。既有漫山青色,又有水击石声,秋夜泛舟,水光映月,真是别有一番意味啊!
读完全诗,我们不仅能知晓米芾作此诗时的情景,而且更能体味出米芾当时的心境,《苕溪诗卷》咏江南地名特产,忆古今名人轶事,细致优雅,引入情事,可说是将人与大自然融化一体了,整个世界显得那样空灵而圣洁,宁静而浩瀚。掩卷静思,余味无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