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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品欣赏
八 月 未 央
■贺笑宜
《诗•小雅•庭燎》云“夜未央,庭燎之光"。未央,未结束,延为牵念眷恋、景犹未尽之意。八月,没有了夏日灼热的浮艳与躁动,亦无秋冬庭院深锁帷幕寒的凋敝萧索。时万物葱郁,生命沉稳不亢。秋色缱绻,一切刚刚好。
01数周前的傍晚,西边浸染了半天褚红色的火烧云,似橙红的墨汁被泼洒进云层,又似奔涌喷发出均匀铺就的岩浆,沸腾且状观。于是,骄阳便灼灼,草木便繁密茂盛,生命沸沸扬扬地恣意生长。 既便偶有一场雨吧,出阵前总伴着雷鸣电闪的浩大声势,突袭后即倏然离去,且悬挂彩虹如昙,徒留残红在一地水泽中零落。炽热常使我们怀念冬季的飘雪,若冬季眷恋暖阳那般。这季的暑热,以8月初那个夜晚为界,在风雨连绵无绝叩击窗棂的声响中鸣金收场。细雨成为天地的纽带,也像断藕中残存的细丝,把天与地紧密连结在一起。上空的清爽迅捿地漫延到低空,炎夏终在丝丝缕缕的不甘中黯然退出。雨后的长街,数片银杏叶子软绵绵匍匐在水泥地上,冷凛、空寂、慨然,像筚路蓝缕的行者,也似华灯璀璨的夜,昏暗街角那半车寂寞的西瓜及安静陪伴着它的乡人。
02立了秋,街头隔离带的鸢尾已经荼靡,蔷薇架下落红成冢,那曾艳压众芳的嫣红榴花嬗变为青涩沉甸的果实。而紫薇、格桑、风仙,恰年华正好,风情无限。天已高远,空气始清澈澄净。绿色成帷,层层叠叠弥漫了无尽的空间。陌上秋草葱茏,野花繁繁点点。油葵的金黄和谷黍浓郁的绿搭配成相谐的写实派的油画。肆意滋生漫延的生命,遮住空泛的浮华和空间裸露的暇疵。从街上购一盏枙子,放在早先买回置于案上的茉莉旁。绿得发亮的叶子间,数朵白洁的花悠悠绽放,清香漫溢陋室,远观或近察,皆美好的样子。恰逢生日,夜宴至亲。蛋糕上覆的多色切片水果中,两粒黑琥珀般的葡萄如同好奇且急切紧盯着它的小小囡的眼睛。音乐声起,老旧的生日歌被5岁小囡脆生生领唱,另有她妹妹2岁小小囡嘟起未长全牙的小嘴萌笑着咿呀应和,纯净的童声中含有奶油的甜腻。突然觉得,人的生命也是有层次的,一代一代传递承接,如树木叠加的年轮,如芥草年年季季的轮回,如春花等到秋月归。
03回想多年前,故乡尚是土坯石基的低矮墙壁,灰檐蓝瓦的坡形顶上楞楞生着一丛丛的瓦松花。秋夜的月光一丝不苟顺着瓦檐和树梢摸爬下来,在青石街面上调拨出平仄的韵律,轻摇出风姿绰约的影子。黄泥垒筑的房屋内,堆叠着一沓沓温馨庸常的日子,被岁月的长风一页页掀起,又安然存放于光阴中。夜晚,除却颈腕上累赘的饰品,仅一袭简约的运动裙校园漫步。踽踽不愿邻,只想为丰沛的心灵找一安静栖居处。鼎沸的人声渐消,偌大的运动场上空旷静寂。枕臂仰望天空,浩渺无垠的星河有白云隐现,一架飞机带着沉钝的嗡音驶过,如舰艇在海中划出一波浪痕。在中天,唯余一颗恒星与我默默对望。那一刻,没有竹林啸风和流水琴音,但听到了秋蝉时断时续疲弱的叫声和蟋蟀若有若无寂廖的叽咛。似感受到了大地的脉动,忘记了小我的烦忧,一种圣洁安宁的清气涤荡尽所有的挂碍。纵使,欢愉的时光太过匆匆了些;纵然几多忧伤的日子在时空中曾结成多个美丽的缨络,但仍需于万千冗杂和多方繁累中,于生命飒飒之秋,独取清欢一杯饮。
04那个老树,那个扛花山岗、凉亭赏荷、抱大鱼穿过寻常巷陌,写着“ 夜雨两壶酒,秋风一杯茶”的妙词,似乎看破红尘自觉隐于市井的李树勇先生,他深知自己不是一片云,所以他坐在地平线上看俗世。他笔下层出的俳语佳句里诠释着生命最深的哲理,那是出仕入尘的味道。又如粗缯麻衣裹身的小禅,在泡着清茶的几案旁安静写着篇篇精致唯美的文字,似在至净至纯雪一般的真空或仙境中存在。既便写尽尘世烟火,却是简到无饰纯到极致,凝含幽幽的、安之若素的泰然情愫。只是,小禅和老树在她和他的词文图画中冷观世事时,亦不忘在公众号底挂售着画册和帆布包,在茶香氤氲中推介着书和老白茶。高洁的向往是海边的灯塔,是指示方向的,诗酒花茶是理想。但尘世,终离不开最本真的衣食住行。生命好些个时刻,已安然成定式的氛围不再,笃定的某种信仰訇然塌陷,所谓的纯粹,没有既定的款式和结果,唯有到最后,方能滤出精华。终其一生,灵魂若不在险峻荆棘处豪情跋涉,便在清风明月下婉转流连,丰盈的心何曾有一丝的安适和缺位?不过是,用一种姿态替代了另一种生存的方式。我们总是在仰望着,又摒弃着,努力着,也遗忘着,一边选择,一边前行。
058月初在成都,起初是在陌生城市陌生人群中的孤独。后有气味相投者寥寥几人,约春熙路闲逛,吃火锅。又约看川剧,便去琴台路文化公园。琴台路最为古老,两侧建筑皆廊柱木雕格窗、琉璃筒瓦挑檐。恰那日穿着类汉服的棉布裙子,自觉贴合场景。开场前,先观园中田田的荷,后在西居院晚餐,七种食品及盛用的碗碟小微而精致。厅外青竹环绕,餐桌上小细颈瓶内一朵栀子清泠泠开在疏朗的枝上。戏开场后,生、旦、净、末、丑悉数上场,木偶、手影、变脸等精莘纷至沓来,且有名人表演二胡《葬花吟》。主持人像一条贴着蓝色发光鳞片的美人鱼在台前台后穿梭。观众的藤椅上均备有镶着粗布边的蒲扇,茶桌上皆一色竹叶茉莉盖碗茶。谁说过的人生如戏呢?台上数张面孔表演着嘻笑怒嗔,台下看戏的众生痴颠入迷。台上台下跨隔着千年的时光,俱毫无例外在演绎着百态人生。9点多夜场结束,有人约酒,在望平路尽头的小酒馆。说酒不酽,低至3度。又讲酒的品种-----阳春白雪、桃花醉、青梅等,皆诗一般的名字,便不忍拒绝。酒馆仅几张小木桌,墙壁上很风情的装饰。3托盘的数十个小酒盅,盛满奶白、青色、淡粉的液体,小酌三二,有淡淡的梅子和猕桃味道。十点多钟回返,凉风习习,街市如昼,夜未央。
06在太古里逛书城,值紧邻的大慈寺正预备本年将至的盂兰盆节坛场法会。时上午九点半,各色兰花、瓜果于案正中整齐摆祭,和尚、居士分庭集体诵经,檀香氤氲,梵音萦绕。院外罗汉松、红黄两色的曼陀罗、西番莲似乎都具了灵性,亦默然肃立。突然就想起萨顶顶那曲空灵至极的梵语歌《万物生》,初次听时竟是震颤到凝咽。彼时的诵经,反复单一的起立跪拜中,是对信仰的虔诚,却也是对法道自然,对天地万物,对规则法度的敬畏,亦是另种方式的自我戒约。俗世仍是俗世,我们还是我们,一样的红尘滚滚,避不开的柴米油盐。心灵在刚硬与柔情间不断切换,在高山和流水间俯仰跌宕,念起念落,都一样的欲说还休。在电子科大听课时,有教授多次讲到的一个词一一维度。除却数学、物理、哲学方面的诠释,自觉维度即和睦共生,即大觉智慧,即守衡永恒,即安静安澜。生活若此,工作若此,又遑论情感?都需要维度,需要安放,更需要调适,需要和解,正如八月秋阳般和暖。春日乱花迷人眼,万物蕴含着萌发的奇迹,但有些脆弱和娇情。盛夏昂扬热烈,但过于任性恣意,空气中弥漫的炙热总让人困扰。己亥年八月,平地木,水属,既非炽烈,也未冷寂。未央,该是生命的光和热度尚未泯然矣吧。八月未央,是潮起潮落的平淡,温润生光的宽泛,是心无拘役的自由,是最合适的维度,是信仰之境。其实,我们都用一种可能的、适合的方式热切、冷静且温柔地活着。前一日,远方的密友同学微信寄语:八月,安好!于我,亦欣欣焉!
作者简介
贺笑宜,女,渑池县人,河南师大中文系毕业,三门峡市作协会员。江山易改,吾性难移,人在江湖总由己,心系花间觅安然。《同步悦读》签约作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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