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里明月寄相思
白露为霜,节气接踵而至,秋的意味就深而远了。但秋天的凉爽压制不了夏天丢在人间的热气,它们季节之间似乎总是剪不断理还乱,说好离开的,丢三落四,说好要来的,犹抱琵琶半遮面。热气随着秋天的阳光招摇,从外头回来的李春天,手机不离身,哪怕冲个澡,也要把手机放在目光随时能波及的地方,架势颇为紧张忙碌。台板上堆着衣服浴巾,藏匿于其间的手机滋滋滋叫起来,李春天瞄了一眼,屏幕上一堆文字里,让李春天眼前一亮内心为之一振的,是字体大小和其他文字一模一样的“姐”字。
那是千里之外的妹妹发来的,让李春天寄两盒月饼过去。
寄月饼并非难事,但妹妹发来的文字里,那个“姐”字,着实让李春天激动了好一阵子。要说李春天和妹妹的关系,并非李春天希望想象意淫的那么和谐美好温情脉脉,但,或许,也并非李春天担心懊恼遗憾隐隐作痛的那么糟糕。
八零后的姐妹俩,生长于离城区不远的乡野,乡野的位置很尴尬,既无青山秀水的滋养,也无淳朴民风的涤荡,加之姐妹俩既无禀异的天赋,也无惊天为人的相貌,既无父母的循循善诱谆谆教导,也无哪一位长辈的指点迷津,两个孩子的顺利长大成人,似乎是个奇迹,至少,能活到当下,有那么一点奇迹的光芒在闪耀。
少时,李春天颇以妹妹为自豪,那是因为妹妹曾是十里八乡久负盛名的学霸。小学阶段,比妹妹高出两个年级的李春天,常被省略了姓名,直接被喊成谁谁谁的姐姐。那时,李春天真心实意以妹妹为骄傲。
这种得意一直持续到妹妹大学毕业,走上工作岗位,虽然不是冠冕堂皇人人艳羡的体制之内的工作,但和已经漂泊在江湖、四处碰壁寻一份稳当体面工作而不得的李春天相比,妹妹的顺利入职让她生出一点点她自己都觉察不了的妒意。这种妒意是什么时候在李春天心底里膨胀的呢?是姐妹两个一起参加编制考试时,李春天的头脑里曾闪现过一丝、真的是一丝一丝的背道而驰——她竟希望妹妹不要那么轻易考上。当时的李春天预计不了这种妒意到底有多么严重的后果,对她自己来说是多么可怕的心理压力,一直到后来,妹妹进面试而最终名落孙山,患重病而封闭自己,远走他乡而与父母亲人极少联系,李春天内心的不安一点点壮大,变成一直横亘在身体里的沟壑,任是时间、自我抚慰、讨好式的小心翼翼也无法将它填平。
关于妹妹的到来,李春天成年后从母亲的只言片语里了解到,她是个不被期望和祝福的孩子。起先母亲瞒着隔壁邻居,只说是个男孩,她为自己在婆家人眼中的地位深谋远虑:丢掉这个刚刚出生的女孩,和大部分二胎又是女孩的家庭一样,出逃计划生育,追生男孩。后来,计划变卦,没舍得丢掉婴孩,但母亲产后大出血,体质极弱,喂养李春天时汩汩而出的奶水,到了妹妹这里,竟如枯竭的泉水一般,再也不能滋润妹妹皱巴巴的身体,加之极度的贫穷,缺衣少食的——妹妹的身体缺少养分,以至于工作之后,承担了房租等日常用度盈余的工资,她把所有的钱,都用在了吃上。
妹妹对食物的热情,曾让对纤体瘦身痴迷的李春天大惑不解,正是最好的年纪,怎么就舍得拿一堆食物填充自己?难道二十多岁的女孩,不是应该更迷恋凹凸有致的身材和靓丽可爱的衣服吗?每当李春天试着提醒妹妹适可而止,妹妹总是一边饕餮一边毫不在意地回应李春天:吃得下时多吃点。
李春天和妹妹的嫌隙是什么时候愈演愈烈的呢?是妹妹被困在病床恍然惊觉出生死不过是手心手背两个面?还是当她在病床前等待一个能把她抱进手术室的亲人而不得时,亦或是晕倒在等候挂号的队伍里?还是背起行囊远走他乡封闭自己的时候?
李春天不得而知,只知道,许多年以后,在妹妹那里,她竟听不到那一声脆脆的“姐姐”了。
从浴室里钻出来,李春天胡乱地撩了撩头发,冲出房门,准备到楼下超市买月饼,这才想起,妹妹要的月饼,不知是用来送人呢,还是自己吃?要是自己吃,一定要去给她买顶顶好吃的本地牌子,才对得起这不远千里寄过去的相思。
作者:九月九
(图片来源于网络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