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节前的一天,我和妻子一起到医院去看望老师(刘渡舟)。这一天老师气色很好,精神也很好。老师对我说了很多。老师说:“你跟我时间长,随诊多,学得不错。但是你写的有些东西还需要推敲。比如你说大黄黄连泻心汤当有黄芩,立得住吗?我出院后,要给你细细地讲一讲。”我点头,我期盼着这一天的到来,我期盼这一天尽快到来。我愿意坐在老师的书房,听他讲他的学术思想,讲他的临床经验。曾记得老师讲用五苓散治腰痛,用桃核承气汤治久淋,用仙方活命饮治痹痛,用柴胡解毒汤治肝病,用甘露消毒丹治咳嗽,用升阳散火汤治低热。老师对自己的经验从不保密;无论多好的经验,都能坦然公开。
记得此前一次去医院看老师,老师与我谈起医界存在的经验保密现象。我说:“好医生是不怕人学的。”老师欣然一笑:“这话说的太对了。” 我愿意坐在老师的书房,听他讲治学方法,听他讲做人准则,听他讲医林故事,听他讲……但是,春节才过,老师却发起了高烧,状态颇差。我走近老师的病床,贴近老师的面,轻声地,一遍又一遍地叫老师。老师缓慢地睁了一下眼睛,又缓缓地闭上。老师没有讲话。老师眼角流出了眼泪。我知道这眼泪是对生活的留恋,是对中医事业的留恋,对教育事业的留恋。老师一辈子献身中医事业和教育事业,兢兢业业,不知疲倦。尤其到了晚年,老师更是一刻也不放松。每次我到老师家去,他不是坐在书桌前写,便是坐在沙发上读。老师有时躺在床上读书,他的床上摆着不少书。近几年,年逾八旬的老师还在发表论文,还在出版著作,还在培养学生。
老师自己对中医精勤不倦,他也是这样要求学生。他不允许学生放松,不允许学生懈惰。他曾不止一次地说:“好好学,好好地干。再过些年,就没有太多好的中医了。”也就是在去年老师住院之前,老师还谈过他的一些计划。而今天,老师他病倒了,他已经意识到将要走到他人生旅途的终点。他怎么能放得下他热爱的中医,怎么放得下他热爱的中医教育?我默默地坐在老师身边,取一片面巾纸,轻轻拭去老师眼角的泪水。我的眼眶里也充满泪水。我凝视着老师温和、慈祥、善良、敦厚的面庞,忖思老师在想着什么。老师他总是在为他人着想,总是为他人想得多。作为老师,他心中始终装着学生;作为大夫,他心中始终装着患者。老师每次上门诊、上课,他都很早地就出了门,往往提前二十多分钟到达地点。学生们劝说不必那么早就出门。他说:“年龄大了,走得慢,要早些到,免得迟了。不要人家等着。”记得湖北一位重症肌萎缩患者,来京求老师诊治,租住在太阳宫一家低矮的平房,老师知他大肉脱尽,行动不便,来门诊看病有苦难,就屈尊到旅馆为他诊病,分文不取。而这年,老师已经是75岁的高龄。老师不仅给我们传授,也给我们慈父一样的关爱。记得每次在老师家听课,老师都会招呼着给我们倒一杯水,或开一听饮料,或削一只水果。老师毕生严于律己,宽厚待人。除了学术问题以外,似乎没有老师不能宽容的事情。
老师毕生谦虚谨慎,虚怀若谷。记得96年我要到台湾去,临行之前,老师对我说:“无论走到任哪里,都要虚心,切戒傲气。一定要记住。”老师毕生敦厚诚实,善良慈悲。最近,一位在我校长期工作过的前领导来访,他谈起老师,肃然起敬。他说:“刘老是北京中医药大学最忠厚老实、仁义可敬的长者。” 老师为他人付出得太多,为他人想得太多,他的心太辛苦了,他需要休息。无数的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为老师送行,哀乐低旋,哭声呜咽。我眼里噙着泪水,心中对老师默默地说:老师,您走好。您给我们留下了经验,留下了知识,也留下了精神。您是我们永远的老师。
本文作者:傅延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