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中医传承思辨录:跟师刘渡舟 胡希恕 许振寰学医暨临证四十年手记》:跟师胡希恕学《伤寒》
-09-21 单志华 中医出版
中医泰斗胡希恕,是我国近代着名的中医经方临床家、教育家,被日本中医界赞誉为“中国有独特理论体系的、着名的《伤寒论》研究者、经方家”。今天这篇文章正记载了中医临床家单志华先生跟师胡老、继承胡老中医经验、独立思考临证的实录。
1982年春,一个偶然的机会,让我有幸结识了北京中医药大学附属东直门医院的一位名老中医——胡希恕老先生。
记得父亲当时患肺心病住院,病情发展,出现肾积水,导尿失败,其中一位名老提出用麝香外敷肚脐,借其芳香开窍之力或许有效,于是院方派人去山西讨回一点上好的麝香给父亲用上,果然尿液点滴而出,可是也就这样了,终未能解决问题。
父亲病情在恶化,高烧、神智昏蒙、大小便闭塞不通,已出现心功能衰竭合并肾功能不全。院方邀请中医药大学的六位名老中医(包括董建华、王绵之、我老师刘渡舟、胡希恕、赵绍琴、杨甲三)会诊,有位名老提出心衰合并肾功能不全当以扶正为主,先保心肾控制住病情。
84岁的胡老诊完舌象、脉象后,提出一个与众人截然不同的“峻剂攻下”法并处方案,还说“小大不利治其标”,必须先解决大小便问题——这就是救人。态度非常果断。众名老念其年事最高,便都依了。但大家都捏着一把汗。
服药到第二天,奇迹发生了:大便五次,开始排尿。到第五天,尿量已达正常,肾积水消失,父亲开始下地活动……
后来刘渡舟老师在胡老着作的序言中写道:“每当在病房会诊,群贤齐集,高手如云,唯先生能独排众议,不但辨证准确无误,而且立方遣药,虽寥寥几味,看之无奇,但效果非凡,常出人意料,此皆得力于仲景之学也。”
就这样,一周后父亲出院了。为表达谢意,我登门致谢。
我来到胡老在东直门医院的宿舍里,见桌子上摆着围棋盘还有布局的棋子,便问胡老:您在跟谁下棋?胡师母在一旁回答:他是自己跟自己下。
有这等下法?我感到奇怪。
胡老问我会下围棋吗?
我说只学了一点点,谈不上会。
胡老说:祖宗发明的围棋不仅是娱乐,也是医生看病不同阶段的一种演示,我自己跟自己下,考虑的是用药如用兵,怎么开局、怎么落子、布阵,这里头显尽机巧,是为轻灵一路;另一面,走坚实一路,步步为营,渐展威风。棋局经常会纷繁缭乱,但心绝不能乱。看病如下围棋,要有识有胆,胆识俱备。
我痴痴地听着,这不就是陆游所说的“工夫在诗外”吗?
当胡老了解到我在学中医时便说:“我现在每周末给内科医生们还有留学生讲《伤寒论》,你如果愿意,就来听听吧。”
于是我每周末去听胡老讲课,带一个“板砖式”录音机,连听带录,回到家就整理笔记——整整记录两大本,这真是我意料之外的又一大收获!
胡老的传授让我实实在在地学会了“读经典”的思维方法,知道什么叫“读书”了。如此坚持了一年余,直到 1983 年夏秋之交,胡老病重住院为止。
胡老先生密切结合临床讲解《伤寒论》,每发真知灼见,我时有振聋发聩之感!老人家当时已近 85 岁高龄,但思维敏捷,颇有口才。讲《伤寒论》的篇章结构,气势高屋建瓴;而具体到每一条,甚至每一个字,又毫发毕现,细致入微。真的是太精彩了!
试举一例:
《伤寒论》第 31 条:“太阳病,项背强几几,无汗恶风,葛根汤主之。”
译成白话就是:太阳表证,颈项和背部拘急发僵,无汗、怕风,用葛根汤主治。
就这 17 个字,胡老讲,葛根汤的组成即桂枝汤加麻黄、葛根,为何以葛根汤命名?是张仲景为了突出“项背强 ”这一主要症状。再从葛根汤的用量上,葛根四两,麻黄三两,桂枝二两,依次主治项背强、无汗、恶风,与经文先后顺序一致。这是一层意思。第二层意思,冠以“太阳病”是提醒医家此病还处在感冒的表证阶段,类型可以是“伤寒”,也可以是“中风”。但太阳病见“恶风”,又颇像桂枝证,然桂枝证是“汗出”,此是“无汗”,何意?本条经文以“恶风”代替太阳病的恶寒,反映出表证有化热苗头(风为阳邪),但尚未形成热象。
第三层意思,无汗与恶风相连,含义深邃,这是表证渐趋化热的动态描写。同时,首揭“太阳病”,煞尾用“葛根汤主之”,恰是太阳病将入阳明病(或者阳明里证外合太阳表证)的一个过渡阶段。
总之,张仲景这 17 个字告诉医者:此三个症状,“项背强”是为突出主证而设,故列为一;“无汗”反映出病起于“伤寒”或者说属麻黄证,但病势在变化,已渐渐失去表“寒”之典型征象,而出现化热之“恶风”,想必张仲景在此动了一番脑筋,故起首曰“太阳病”,而不曰“伤寒”。这是经文的含义。
运用到临床上,大凡项背僵直不柔和的病人,如颈椎病、颈性头痛、眩晕、背痛等,都可以考虑用葛根汤为主加减治疗……
一部《伤寒论》 398 条,大部分条文,老人家都是这样讲的。
胡老才华横溢,一专多能。凭借早年拜师学的中医,于新中国成立初期,与陈慎吾等名医共同办学,传授中医学术,填补了这一阶段我国中医教育史的空白。
胡老一生淡泊名利,治学非常审慎,他的大量医学手稿都是根据临床所得一遍又一遍地反复修改,所以生前没有出版过一本论着。然而唯一在20 世纪 60 年代发表的一篇题为《伤寒的六经论治与八纲的关系》论文,引起医学界一个不小的震动,《人民日报》曾给予高度评价,认为是解决了“历代医家缺乏论述的难题”。
老人家于 1984 年春病逝。
在他病逝 15 年后,他的大量手稿由老人家的弟子们陆续整理出版问世,他的自成体系的学术观点极大地震撼着中医界。
门里人都知道,在中医四部经典医着中,《伤寒论》是最硬最难啃的一块骨头,它是衡量一个中医师水平能力的一把尺子。
自金·成无己首开其端为《伤寒论》做注解以降,历代医家趋之若鹜,大致分类有三:维护旧论派,错简重订派和辨证论治派。据粗略统计,为《伤寒论》做注解者,不下 500 家。从学术繁荣的角度,可以说蔚为大观。但从临床学以致用的角度看,则大失仲景本意,使一部活泼的《伤寒论》变得扑朔迷离,雾障重重。加上某些研究者为功名着书立说,抄来抄去,陈陈相因,当成抢眼的“冷饭”而翻来覆去地炒,使得《伤寒论》长期脱离临床而束之高阁,乃至大多数临床医生竟不知也不懂张仲景《伤寒杂病论》言之何物。
我们都说中医的精神实质在于辨证论治,如果不能将《伤寒杂病论》有效地应用于临床,那么中医就彻底失去了它的阵地,“辨证论治”四个字就是形同虚设的空架子。
胡老在病逝二十几年后,又被中医界同道缅怀并造势宣传,除了证明老人家学术上的货真价实,凸显胡老的理论勇气和中医教育家的才华外,客观上也反映出中医传承教育的岌岌可危。
胡老对《伤寒杂病论》的深透领悟,并建立起自成体系的学术思想,不能不说是对仲景学说的历史性贡献。比如中医的脉学,自魏晋太医令王叔和的《脉经》问世以来,历代奉为圭臬,迨至明·万历年间李言闻、李时珍父子《濒湖脉学》问世,虽以四言诀、七言诀的形式易学易诵,朗朗上口,但与临床脱节,壅赘繁琐,较之仲景脉学已属南辕北辙。
胡老在研究《伤寒论》的同时,结合数十年的丰富临床经验,认真系统地研究了张仲景脉法,撰写出《脉学概论》一稿,老人家秉长沙遗风(注:张仲景曾做过长沙太守),返博为约,执简驭繁,质朴实用,唯求实效,同时又有很强的理论性、思辨性。他身在学院,却很少有学院派的学究气,而是推陈出新,别开生面。
胡老,这位中国现代的伤寒大家是我终生缅怀的恩师!
………………本文选自《中医传承思辨录:跟师刘渡舟 胡希恕 许振寰学医暨临证四十年手记》(中国中医药出版社出版,单志华着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