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厂的流水线
每经记者 吴泽鹏
一起员工坠楼事故,将中国女首富周群飞再次推上风口浪尖。她任董事长的蓝思科技,今年3月上市后曾连续8个交易日走出“一”字涨停板,引来一片惊叹。
抛开“女首富”这个光环,周群飞的企业面临着其他企业一样的挑战,对数万员工的管理便是其一。坠楼事故或许只是个案,数万员工的真实情况究竟如何?周群飞是如何“照顾”他们的工作和生活呢?
6月1日晚8时左右,蓝思科技股份有限公司(300433,SZ,以下简称蓝思科技)浏阳公司一名员工从宿舍楼顶坠楼身亡。《每日经济新闻》从湖南浏阳经开区管委会了解到,该员工因与妻子存在感情纠纷,调解无果,最终选择坠楼。
另外,《中证网》《东方财富网》转载来自TechWeb的一篇文章提到,蓝思科技浏阳厂在就有两名员工坠楼。
蓝思科技的掌舵人,便是有着中国女首富之称的周群飞。
蓝思科技公司官网显示,目前蓝思科技旗下的公司分布在香港、深圳、湖南和江苏等地。蓝思科技今年3月发布的招股说明书显示,“为满足生产的需求,公司大量招聘员工,员工人数增长迅速,从末的56360人增加到末的82395人”。
在董事长周群飞的带领下,蓝思科技员工究竟处于什么样的工作、生活状态?企业对他们是如何管理的?记者展开了实地调查。
福利 食堂风味增多 宿舍有空调
6月3日下午,湖南浏阳经开区生物产业基地,正值下班时刻,蓝思科技的工人们涌出工厂,成群结队地走向周边饭馆,原本人员稀落的蓝思路,霎时间淹没在一片蓝色的厂服中。
产量、良率的压力被暂抛脑后,他们讨论更多的是昨晚的牌局、彩票,下班后去哪里娱乐,或者一起取笑不慎踩到积水的同事。
饭后,他们又各自分开,回到宿舍。有的舍友在熟睡,有的准备上班,还有的办完离职手续,正收拾物品。在这里,经常有人离开,也有人进来。
蓝思科技招股说明书还显示,公司建立了科学人性化的人事管理制度,为员工的衣食住行提供更加便利和优越的条件,并聘有心理咨询师进行培训和心理辅导。
《每日经济新闻》记者多日走访发现,蓝思科技为员工提供了不少休闲娱乐设施:标准足球场、篮球场、羽毛球场、乒乓球台、桌球室、配备了近百台电脑的电子阅览室等。
下班后,公司还会组织员工跳“广场舞”,定期举办运动会、“蓝思好声音”歌唱比赛等娱乐活动。
谭航进入蓝思科技将满3年,第一年里,曾多次闪过离开的念头,但最终还是留了下来。3年下来,他认为在管理层面上,蓝思科技在慢慢往好的方向发展。
给他感受最深的是食堂变化。蓝思科技曾做过一次调查问卷,他毫不犹豫地填写了“关于改善伙食的意见”。随后,公司在饭堂内增设了不同风味的窗口。
“增设了窗口后,以前的窗口瞬间就没人了,可见以前的伙食有多差。但这不够,现在还是有很多人宁愿去外面吃。”他说。
蓝思科技还为员工宿舍安装了空调,这让谭航很满意,“小小的一个空调,可能给员工更多留下来的理由。”
浏阳经开区管委会相关负责人也表示,“蓝思科技应该说管理一直很好……他们无论是规则制定,还是人性化管理,我觉得做得很到位了。”
工作 产量、良率,都是压力
休闲设施不少,娱乐生活也丰富,但多位蓝思科技员工向《每日经济新闻》记者表示,他们依然感觉工作压力大。“(有很多娱乐活动)是挺好,但像我们上了一天班,也没时间去玩,很累的。”返磨部门的员工赵东坦言,压力主要来自于公司对产量的要求,其次来自于良率的要求。
来自平磨部门的小林,虽是90后,但已在蓝思科技工作3年。遇到记者时,他刚办完离职手续。“在里面太累了,不做了。以前只要磨十几架玻璃,现在要磨二十几架。”小林说,他准备回家考驾照,“要有一门手艺。”“刚开始,一个小时产量是320,后来加到350,再后来加到380,现在加到472。”丝印部门的余先生进入蓝思科技两年多,经历了产量要求接近50%的增长。他告诉记者,为保证产量,只能提高速度,这难免会降低产品良率,“(良率下降)绩效就会降低。以前每月有1100多元,现在只有六七百元。”“这里就追求两个,一是产量,二是良率。一级压一级,主管压组长,组长压线长,线长压员工。员工完不成产量,就会被留下来,天天被留的话,面子上也过不去。”进入蓝思科技13个月的陈先生说。
但多位员工向记者表示,被留下来后,并不是继续完成产量或返工提升良率,而是进行培训。“主要是训话,问你是什么原因,有没有总结经验,以后要怎样做?”陈先生表示,训话其实意义不大,“谁不想做完啊!”
生活 “一个人,有一点孤独”
下午5点,赵东坐在女生宿舍楼下,双眼红肿,哈欠连天,他在等待妻子下楼去吃晚饭。因为进入蓝思科技不满一年,还不能申请夫妻房,赵东夫妇被安排在不同的宿舍。为了一起吃晚饭,他不得不提前起床。
不同的车间,加上长时间的加班,使夫妻两人每天见面的时间不多。但让赵东满意的是,在这里可以按时拿到工资,加班费也不会克扣,“大公司有保证”。另外,厂区离家也比较近,有专线车直达,30多分钟的路程,周末也能回家看看孩子。
相比之下,小古则没那么幸运。刚吃完晚饭的他,一个人远远地坐在篮球场边看人打球,不时会被场上投出的“三不沾”的球逗得笑出声来。
此前,小古在广东东莞打工,如今只身一人来到蓝思科技,“一个人在这里,有一点孤独。”小古说,和东莞和深圳丰富的娱乐生活相比,浏阳“没什么好玩的”。
事实上,在离小古宿舍区5分钟路程之内,就有电影院、KTV、购物商城等休闲娱乐场所。但进入蓝思科技才1个月,小古还没走出过园区半步,因为“一个人不知道去哪里”。
小古介绍,员工的宿舍安排是随机的。同一个车间的,往往不在同一个宿舍;同宿舍的人,又常常因两班倒的排班而错开了时间。因此,他和同事、舍友都没有太多的深入交流,“和他们不太熟”。
记者多日走访发现,“在这里有点孤独”的员工并不少。“我做了三年普工,我不和这里的人进行任何感情交流,不谈任何事情。”谭航说,他的处世方式就是“对你微笑,纯属礼貌”。
未来 想创业开餐馆、搞装修
不与同事过多交流,对蓝思科技的部分员工来说,还有另一个原因,那就是他们随时准备着离开,来这里打工只是一个暂时的安排。
开一家餐馆、搞装修……这是一些员工的理想。“进厂永远不可能出头。”当《每日经济新闻》记者以求职者身份和一名员工闲聊时,他如此劝诫。
记者发现,在一线普工中,很多人曾有过做生意的经验,因为生意失败,缺乏资金,才进厂打工,等待东山再起的机会。
许先生刚下班,便回到宿舍换上自己的衣服,准备约上三五好友出去打桌球,他进入蓝思科技,纯粹是为了“体验生活”。
进入蓝思科技之前,许先生从事的是装修工作,承接装修工程订单,然后组织亲戚共同完成。因为最近接不到工程,才进入蓝思科技。但他表示,不会在厂里待太久,“一个月就算拿到4000元,不用不花,一年也存不到5万。”
前述小古也准备承接装修工程。“结婚了,要养家糊口,现在工资才3000多元。”小古说,从广东回到湖南家乡,原本闯出一番事业,“本来不想进厂的,想和一个朋友搞装修,但现在搞装修的人太多了,接不到什么活。”
当然也有不同的情形。3年前,谭航生意失败,赔了十几万元,又遇上感情不顺,选择了进入车间“安静地生活”。
3年下来,谭航花了大量时间研究股票,如今小有所成,准备辞职回家结婚,专心炒股,“我觉得做生意还是有一些弊端,投入大,想收手的时候很难,像炒房,房子脱不了手。”
6月5日下午,记者来到蓝思科技浏阳公司办公室,人事行政宋经理表示,跳楼事件由公安机关和管委会负责,“管委会刚才我已经和他们通过电话了,有关的情况你可以去问他们;我们这边只负责生产……这个事情现在是非常时期,谢谢你们能够理解。”
关于蓝思科技的管理,浏阳经开区管委会相关负责人表示,非常时期不适宜过多报道。
(应受访者要求,稿件部分人名采用化名)
专家观点
黎友焕:劳动密集型企业员工易出现心理亚健康
每经记者 吴泽鹏
压力、孤独感、不安于现状,体现在谭航、赵东、小古身上的这些状态,既是蓝思科技员工的一个缩影,也是国内劳动密集型企业员工的缩影。
广东省社会科学综合开发研究中心主任黎友焕在接受《每日经济新闻》(以下简称NBD)记者采访时表示,大型的劳动密集型企业,往往对半军事化管理模式情有独钟,这在企业建立初期十分有效,但如果缺少人文关怀,长此以往就容易导致企业员工出现心理亚健康问题。
蓝思科技类似富士康
NBD:这次员工跳楼与蓝思科技企业管理模式是否存在一定关系?像蓝思科技这样的大型劳动密集型企业,其管理模式有什么特点?
黎:蓝思科技与富士康有着较大的相似度,但就目前可得的信息而言,还不能断定其员工跳楼与企业管理模式存在必然关系。
不过可以肯定的是,针对目前普工数量多、年轻化和学历较低的现状,像蓝思科技这样的劳动密集型企业,不仅要满足工人的生产生活等日常需求,还要做好工人在理想和信念方面的思想引导工作。
前者主要是保障生产生活条件,在这方面大型企业都做得比较好。而后一方面,恰恰是大部分企业欠缺的。企业为了按时完成订单目标,往往采用“准军事化管理模式”,造成了一线员工工作的高强度、高压力,整个生产流程就如同一条运转精密的流水线,不允许任何环节出差错。
一线普通工人常年从事单调的、重复的、机械手一样持续的工作,工作枯燥乏味,生活单调,精神紧张,出现情绪异常也就不足为奇。
让健身房真正发挥作用
NBD:管理此类大型企业,动辄数万名员工,容易使企业陷入哪些问题?企业、政府该如何解决?
黎:此类大型企业为了严格控制产品质量,往往对半军事化管理模式情有独钟。这种类似于军队式的管理文化,在企业建立初期十分有效,但长此以往,易缺少人文关怀,使员工关系冷漠,缺乏交流,最终导致整个员工群体出现心理亚健康问题。
政府可在劳工心理这一块,对企业做出适当的行政指引,同时建立健全保障劳工心理健康的法律法规。
企业作为用人单位,则应建立“以人为本”为核心价值观的企业文化,关注员工的生理和心理健康。
一方面,企业不应仅将发展速度和获利多少作为衡量企业文化好坏的标准,应树立人本管理意识,更加尊重与注重员工需求。
另一方面,构建“以人为本”的行为模式和组织氛围,如为员工搭建的交流与沟通平台,丰富员工娱乐活动,真正发挥游泳池、健身房、咖啡厅、网吧等娱乐设施与集团电视台、杂志社和社团组织的作用;改进工作设计,实现工作多样化和丰富化,适当地进行工作岗位调换。
同时,尽量塑造一个轻松和谐的工作氛围,在员工间形成敬业、进取和宽容的合作氛围,来体现“以人为本”的核心价值观,进而使员工有作为企业一份子的荣誉感、成就感与归属感。
企业文化要“以人为本”
NBD:目前,大批90后年轻人进厂,他们追求的与企业能够提供的是否违背?企业应该如何应对这种情况?
黎:目前,大批90后年轻人进厂,这一代新生打工族与他们的父辈相比,生活条件和成长环境的改善导致其抗压能力、吃苦能力比较差。但与此同时,这一代打工者自尊心更强、理想更远大。进入现实工作后,理想与现实的巨大落差,让这些心理尚未成熟的打工者难以适从。
但在某种程度上,员工的个人目标与企业的利润最大化目标可以同时实现,关键取决于用人单位是否有“以人为本”的企业文化。
这就要求企业必须视员工为企业最宝贵的资源,用科学、人性的方式,尊重员工的需求和人格发展,让员工有一个公平合理的平台表达自己的意见和想法。